2013年5月28日 星期二

殺雞的艱難(上)



阿清從中國嫁來美濃已經十五年。她削著一頭俐落短髮,身材嬌小,膚色黝黑,又說著一口流利的客語,要不是旁人不斷叫她「大陸妹」,這才知道原來她的故鄉也是位在廣東的客家庄。

第一次遇到阿清,是在美濃菸葉輔導站舉行的一場講座。美濃農村田野學會的仲良,有感於傳統市場禁宰活禽政策,將對農村生活將造成許多影響,卻缺乏公共討論的機會,因此邀請家中在彰化線西養雞的量議,到美濃和當地居民分享經驗。

演講才告一段落,主講的量議問大家有沒有問題或意見要提出來討論,阿清馬上就站起來說「你講的太複雜了,我們聽不懂啊!我們美濃人就是只喜歡吃土雞,電宰的我們才不吃!我只是個殺雞的,這個政策下來之後,我們都要活不下去了,講那麼複雜有什麼用!」

阿清一說完,現場的人有點尷尬。但量議也不慌張,只是不斷安慰阿清,告訴她「你說的沒錯呀,有意見就是要表達出來,明天客家電視台的《村民大會》節目錄影,農委會的官員也會來,你們到時候就是要把心聲表達出來讓他們知道,才有可能爭取你們想要的啊!」

講座結束後,阿清有點不好意思的對我們說,「不好意思我比較土,但是我就直接講了,我一家有五口要養,就靠我一個人一天殺幾隻雞賣錢。現在我不能自己殺,拿去鳳山的電宰場,來回就要兩個小時,天氣熱,雞都臭掉了,客人看都不看,也不買了,叫我怎麼辦?」

仲良在旁邊補充,原來阿清的老公是重度障礙,無法工作,公公高齡96歲,中風又罹癌,另外還有兩個才念國小的孩子,家計重擔全都落在阿清身上。仲良之所以會認識阿清,說來也是巧合。阿清的家,位在黃蝶翠谷附近的國有地,也是美濃國家自然公園的預定範圍,因為是承租戶,一旦國家自然公園成立後,她們也必須搬遷。在一場國家自然公園的討論會上,阿清到場表達心聲,也才認識了仲良。

沒想到,國家自然公園還沒奪走阿清一家人的住所,禁止私宰的政策就先斬斷了他們的生計。聽完阿清的故事,我和量議不禁感嘆,這簡直就是蘋果日報《人間異語》專欄才會出現的情節吧,仲良只淡淡說了一句,像這樣被半騙半哄嫁來台灣的陸籍配偶,在美濃到處都是。

當婚姻仲介帶著幾十萬台幣聘金來到中國農村,從沒看過這麼多現金的窮苦人家,以為女兒到了台灣就此能展開不愁吃穿的新人生,卻萬萬沒想到,台灣這邊的家庭,也幾乎是動用了所有積蓄,才湊出這筆聘金。

嫁雞隨雞、嫁狗隨狗,於是一切還是只能從頭打拚起。在聽說阿清的先生是重度障礙者時,原本心中一直存在疑問,「她在嫁來台灣前,知道這件事嗎?」,雖然始終不忍問出口,看來答案也已經分曉。

轉眼時間已不早,阿清向大家告辭,直說隔天錄影一定會到,嬌小的身軀攀上卡車駕駛座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美濃一處自產自銷的放養土雞場。
像阿清這樣,以殺雞維生的例子,在農村十分常見。雖然農家養個幾隻雞,供自家食用的現象仍算普遍,不過現代人多不願、不敢自己殺雞,因此便出現像阿清這樣的「代殺」服務。有些代殺業者,也會跟盤商買進已經養到三個月的仿土雞,繼續養到四個月左右,雞隻更成熟、肉質也更美味,價格也更好,再接受顧客預定、購買。

在鄉間,要買一隻雞,靠人際關係建立起來的「呷好到相報」,遠比國家建立的認證系統來的有公信力,超市賣的冷藏雞,從來不是主婦的選項。熟識的客人只要一通電話,阿清馬上就將現殺的新鮮雞肉送到家中。靠著一天賣十幾隻雞的收入,就足夠阿清一家溫飽,但5月17日之後,她無法再殺雞,一家頓失經濟來源。

購買現宰土雞,不只是肉質較佳,同時也跟祭祀文化有關。電宰雞不適合用來拜拜,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說,但在美濃期間,我們才第一次知道,原來客家習俗上,拜全雞必須附上下水(內臟),但電宰雞往往內臟破損,「用這樣的雞來拜祖先,實在很不敬!」,大家紛紛抱怨著。

隔天早上,眼看村民大會的錄影時間將至,阿清準時前來,還一邊打電話給另外一位也是跟她一樣,以殺雞為業的陸籍配偶,要她也快點過來現場。

來賓陸續發言後,終於輪到現場民眾發言,阿清馬上舉手上台。雖然我幾乎聽不懂客語,但仍然被她的情緒所感染。阿清講到激動處,拿出一張放大、護貝過的家族合照,聲音已經哽咽。

阿清講完,另一位美濃婦女阿蓮姐,也上台幫阿清講話。年紀大約60歲的阿蓮姐,肩上同樣扛著一家人的生計,靠著經營小型辦桌維生,兩年前,台灣農村陣線在美濃舉辦夏耘農村訪調營隊時,就是委由阿蓮姐準備近百位學員與工作人員的三餐。阿蓮姐所需要的土雞食材,都是由阿清供應,阿清沒辦法殺雞,阿蓮姐只能使用大老遠從電宰場運來的雞肉,供餐品質也連帶受到影響。農村婦女們,透過這樣的經濟模式,互相支援著彼此的家庭,一旦這些人無法繼續自食其力,馬上就會成為社會問題。

農委會防檢局派來的代表聽完,只說了,他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,和農村、農民做第一線的接觸,也說了,會帶回去繼續研討合適的配套措施。但若不是客家電視台安排了這次的論壇節目,農委會是否就聽不見底層人民的心聲了?

農委會不斷試圖用屠宰場的總數有增加,來蒙蔽社會大眾,然而屠宰場並不是產能夠多、夠大就可以解決問題。舉例來說,整個高雄市雖然有五、六家合格屠宰場,旗美地區卻完全沒有任何一家。屠宰場的分布應該更小型、更分散,讓雞農、雞販能夠不必大老遠奔波,一樣可以提供在地消費者的需求,落實地產地消:在地飼養、在地宰殺、在地供應,也減少活雞在長途運輸過程中,散布病原的可能。

當政策的制定,無法符合民情,民眾對溫體雞肉的需求,並不會因此消失。一切若轉向地下化,買雞肉變成像「叫雞」一樣偷偷摸摸,官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想到的時候才來取締一下,反而只是讓防疫工作遇到更大的阻礙。

只做半套的禁宰活禽政策,宰了雞農、宰了雞販、宰了台灣傳統「食」的文化,也宰殺了廣大消費者的權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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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則留言:

  1. 真正目的就是圖利財團,與小老百姓爭奪利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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