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見了，永遠的環保弘法師

2010年9月15日，粘老師參與藝文界反國光石化記者會。當時沒把上聯拍下來，還請當天有出席的朋友幫忙補充了。

連續數日，台北氣溫一天比一天飆高。夜晚，一如往常在悶熱到令人窒息的房間裡，胡亂看著臉書上的訊息，突然看到粘錫麟老師過世的消息，下一秒眼淚就止不住的掉下來。

還記得第一次和量議去鹿港綠色主張工作室拜訪粘老師，門口就大大的掛著彰化縣長卓伯源，和一群彰化鄉親一起舉著標語，宣示反彰火的大型帆布。我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一個場合，但我想卓伯源大概很後悔被拍下這張「證據照」，反彰火卻歡迎汙染程度更嚴重的國光石化，政客嘴臉就這樣被掛在人來人往的鹿港老街旁，供世間人公評，確實符合粘老師一向的大砲作風。


走進工作室，只見裡面雜亂的堆著各種資料，牆上掛著許多字畫，地上散散的擺著幾張國小課桌椅。初次見到這位環境運動的老前輩，粘老師一點架子也沒有，就這樣跟我們一起坐在課桌椅邊，邊抽著菸邊五四三的聊著。

我雖然對閩南語不甚熟稔，但自認聽力還不差，沒想到自從接觸國光石化、中科四期等環境議題後，開始走訪彰化海線一帶，才發現原本習慣的台南口音，和海口腔有著不小的差異，粘老師道道地地的鹿港腔，大概只勉強聽的懂六七成。

東聊西扯，聊環境議題，也聊老師最熱愛的民俗文化、台灣歌謠，還講到北彰化海線一帶特有的「送肉粽」習俗。準備離開時，他突然掏出一張千元大鈔，說要捐給苦勞網，當下心裡其實很掙扎，苦勞網雖然很需要捐款，但心想的是，像他這樣畢生致力於環境運動的人，生活想必過的不怎麼充裕，但他只是笑著要我帶回去，說這是他的一點心意。

印象中的粘老師總是菸不離手，吃食似乎也不太忌口，另一次前去鹿港拜訪他之後，剛好到了用餐時間，粘老師本來要帶我和量議，去天后宮旁邊吃一間有名的老店三番錦魯麵，結果恰好碰到店休，於是我們一起跑去一間叫做桂花巷的店，大啖控肉飯，飯後他又堅持買單。

和他談天、相處，看他在鹿港老街上四處走跳，看他在臉書上到處按讚、留言，有時候真不知誰才是青春正盛的少年。

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，「一生什麼東西都不求」，不要官位也不要錢，他只在意，當年郝柏村點名幾個環保流氓，他竟然不是第一名。聽聞那間老舊的工作室，還是鹿港幾位同樣熱心於運動的朋友，出錢幫他租下來的。面對向他請教環境議題的後生，他從不說什麼大道理，只是鼓勵。

一次青年學生們，在環保署前抗議中科三期藐視司法、拒不停工，眾人準備了寫著環保署的紙紮屋、草人、紙錢，在環保署前燒得亂七八糟，連六法全書也全燒了。那天粘老師也來了，他負責「作法」，只見他舉著令旗，面色凝重的念著祭文，最後還拿出了寫著沈世宏名字的草人，狠狠的插了好幾針。

(圖片來源：苦勞網)

抗議結束後，他又恢復平常那個笑呵呵的老頑童，大辣辣的坐在路邊，和年輕人們有一搭沒一搭的瞎聊著。

又一次，在一場藝文界反國光石化的記者會中，粘老師也來了。他準備了一副反國光對聯，在會場上展示。不管是念祭文也好，或者是寫對聯，病痛纏身，已經不在第一線衝撞的粘老師，還是用他最熱愛的台灣傳統民俗，用他最熟悉而草根的方式，控訴著環境所遭遇的不公不義。

最後一次見到他，是去年4月，月英的婚禮。那時他才剛歷經一次中風，必須定期到醫院復健，已經無法像往常一樣侃侃而談，月英請他在婚禮上表演單口相聲，看著過去談起環境運動總是神采奕奕的他，現在卻必須花好大力氣，才能斷斷續續的說出一個句子，頓時間食不下嚥，不忍再看...

時間不斷流逝，台灣的土地從未停止被殘害的命運，粘老師的人生旅途，也這樣走到了末站。從今年4月接到他腦幹溢血、昏倒入院的消息開始，就很害怕在臉書上看到更多關於他的消息，只能在心中默默的祈禱奇蹟發生。7月6日，他的家人決定幫他拔管後，沒想到老師竟然又恢復自主呼吸，心想老師果然是老頑童，連到了這一刻，都還在開我們的玩笑。

但就在昨天，老師還是離開我們了。雖然早知道會有這一刻的來臨，卻不願接受，想起過去幾次和他的談話、在街頭一起吶喊的片段，想起我們往後的奮鬥，都將不再有他身影的陪伴，還是忍不住哭了。

直到量議從臉書上丟來一句，「放心，他會去找劉政鴻」，才稍稍紓緩情緒。也許他正不知在哪裡，笑著要我們別哭的跟傻子一樣。

看著臉書上轉貼著2008年，粘老師得到環境貢獻獎、藉機當面嗆馬減碳不該只是作秀的新聞，走進書房翻出他親手送我的「環保弘法師」那本傳記，扉頁上蓋著「書生風骨」的紅色篆刻章。走遍大小環境議題，面對過這麼多想必書也念了不少的大官大老闆，他總是狂放不羈，堅持信念，不卑不亢，也許這就是他窮盡一生，想告訴這個世界的「風骨」。

粘老師，謝謝你為這片土地作的一切，希望你一路好走。

• 粘老師的文集，見 綠色主張工作室 

2009年，貢寮諾努客影展。一個小女孩看著當年綠色小組所拍攝的環境運動紀錄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