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9月14日 星期三

韓國之行(1)-橘劑、攔河堰與有機農園,與農民之路的田野學習



因為愛當跟屁蟲,九月初跟著兩位農陣青年成員,到韓國參加由國際農民組織─農民之路(La via campesina)舉辦的第四屆東亞/東南亞區域青年會議。

最初認識韓國的社運,是在2008年,跑去鐵馬影展當義工的時候,接觸了一些韓國紀錄片,有些關於勞工議題,有些則是與農業相關的議題,尤其印象最深刻的,那時候影展團隊到樂生院播放「和平村之戰」,描述韓國農民反對美軍基地、抗議政府害他們受到迫遷,農民組織強大的動能、抗爭時的激烈,一直烙印在心中。





之後,又慢慢認識了包括2005年香港WTO舉行部長級會議時,韓農竟然動員數千人至香港抗議,等等事蹟,因此聽到這次能夠到韓國與KPL(Korea peasant league)與KWPA(Korea woman peasant assosiatopn),以及東南亞其他國家的農民團體交流時,覺得機會難得,於是很快就決定跟著去了趟韓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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舉行會議的地點,是在慶尚北道的尚州市(Sangju),在行前從網路上查了一下有限的資料,只知道這個地方曾經是個古都,有非常多的歷史名勝,目前則是韓國重要的農業區之一,名產有柿子(柿餅)、牛肉與稻米等等。到達尚州的第一天下午,主辦單位也特別安排了一位導遊,帶我們在附近看了幾處古蹟、尚州博物館,以及一個曾經是韓國人與日本倭寇的古戰場,大致對尚州的歷史背景有了些了解。

第二天是實地參訪行程,我們一共去了三個地方。

第一個是位於倭館市的美軍基地Camp Carrol。倭館的地名由來,與朝鮮王朝時期,日本倭寇曾以此為貿易根據地有關,後來則成為美軍基地的設置地點。一行人來到位於倭館車站前的一個小棚子內席地坐下,由一位KPL的成員為大家解說基地內的Agent orange(橘劑)汙染事件。

倭館居民的行動據點

橘劑是越戰期間,美軍由於在打叢林戰時失利,因此委託孟山都製造出的落葉劑,他們大量將橘劑噴灑在越南的叢林中,使樹葉全部落光,希望藉此讓「越共」沒辦法繼續躲在林中偷襲。但橘劑是極為劇毒的物質,一公克的量就足以毒死一萬人,至今仍然對越南的土地造成不可回復的傷害,前兩年台灣曾經有則越南進口的蚊香驗出戴奧辛的新聞,就被認為是和橘劑汙染有關。

然而,橘劑不僅對越南造成傷害,1978年時,美軍更把橘劑運至韓國,大量噴灑在DMZ,也就是分隔南北韓的38度停戰線,並且在Camp Carrol內掩埋了250桶、每桶容量55加侖的橘劑。基於美韓所簽訂的協定,韓國政府無法干涉美軍在基地內的作為,因此數十年來,滲透出的橘劑就這樣沿著地下水排進大小河流,汙染當地的飲用水。緊鄰橘劑掩埋處的一處村落,居民的罹癌率整整是全國平均值的三倍,而駐紮在美軍基地內的士兵,根本不飲用當地的水,只喝外地送來的水。

KPL成員為此已經抗爭超過30年,但在美韓官方所組成的調查隊,隱匿許多資訊不報,韓國政府又打壓他們的抗爭活動之下,現在KPL成員只能每周五固定於車站前的小棚子舉行「文化活動」,繼續要求官方公布真相、美國政府道歉,並將受汙染的土地恢復原狀。

站在一處大廈頂樓,俯視美軍基地,裡面停放了不少戰車,而遠方的山坡腳下,就是橘劑的掩埋處。難以想像,戰爭對我們來說,好像已經是上個世代的事情,但它所留下的一切,卻又仍然活生生的存在,並且傾害者人們賴以維生的環境與土地...

美軍基地Camp Carrol入口

基地一景

聽完橘劑汙染事件的概要後,心情其實蠻沉重的。但也許正如當地農民們在車站前搭的小棚子,上面仍然畫滿了白鴿與豐饒田園的景象,只要抗爭還繼續,就沒有悲傷的權利,要相信正義總有一天會彰顯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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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著,我們來到離車站不遠的一處河岸。這條河是洛東江(Nakdong river),是南韓東部主要的一條大江,出海口就在釜山。當地一位環保團體的大哥告訴我們,政府近年來一直計畫在韓國的四條大江中興建攔河堰,光是洛東江就蓋了八座,雖然理由不外乎是要防止水患發生,但情況其實和台灣一模一樣,蓋了攔河堰之後,破壞了河川內原本的砂石沉積,攔河堰下游的沙洲消失,不僅水患更為嚴重,也造成橋梁的基礎鬆動,在我們走訪的攔河堰不遠處,就有一座斷橋,至今仍未修復。

且因為取水方便,原本河岸也有許多農民居住、耕種,但因為政府希望將河岸開闢為公園(跟台灣真是一模一樣!),便趕走了許多農民。

我們在洛東江畔停留的時間,並沒有太久。聽完解說之後,大家一起拿著反對四大江攔河堰興建工程的標語,一起合影留念,接著又驅車前往下一個地點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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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個參訪的地點,距離前兩個地方非常遠,車上的人都昏睡成一片,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(或者更久?),我們才到達一處位於半山腰的小農莊。

這是一處叫做「鍾山」的農場。農場主人李大哥熱情的站在屋子外,歡迎我們的到來。大家才在客廳坐下不久,李大哥便開始介紹他自己,開門見山的,他首先告訴我們他曾經在2005年時,到香港參加反WTO行動,還拿出了好幾份當時的報紙,其中有一張半版大的照片,裡面的人就是他,正被警方以強力水柱攻擊的情景。但從他以及站在身旁的妻子的表情,我們可以感受出,他對於這樣的抗爭經驗,真的是非常引以為傲,而眾人看見他拿出報紙,也很有默契的比出大拇指往下的手勢,大喊「Down down WTO!」口號。

李大哥秀出報紙裡自己的照片



回歸正題,鍾山農場是一處種植有機梨子、桃子的果園,夫妻兩人從20年前就開始嘗試有機農法,可說是韓國最早開始作有機的果園。但李大哥說,當時韓國政府對於有機農業不僅不支持,甚至禁止農民從事有機,因為一旦農民可以不用農藥化肥,也能種出作物,農藥、化肥公司就沒錢可賺,也違背韓國政府的農業政策。所以在起步的時候,他們其實遇到很大的挑戰,不僅在技術方面,也受到政府壓迫。

但李大哥說,有機農業一開始之所以困難,在於要等待果樹恢復自然抵抗病蟲害的能力,這是急不得的。不過他舉例,一般的樹木也不需要農藥,照樣可以茁壯,因此他相信只要維持自然的和諧,果樹也可以和一般的植物一樣。經過了二十年的努力,如今果園裡碩大香甜的梨子和桃子,證明他們當初的想法果然沒錯,如今韓國政府也已經不再像當初排斥有機農業,開始改變政策。

不過儘管在栽種上技術突破了,產銷對農民來說,仍舊是另一大問題。有機農產品,在外觀上畢竟不如慣行農法的產物那麼好看,因此李大哥也花了很多時間,實地讓消費者試吃,因為他覺得,有機農產的好,是看不出來的,還是要吃過才知道。另外他們也嘗試用網路作為銷售的管道,目前大約有兩百戶較穩定的顧客,而這些顧客不只是買水果,也會固定利用空閒的時間,到果園一同幫忙農事,李大哥說,有了這些顧客的協力,對他們來說,填補了許多人力短缺的不足。

工作中的婆婆


當我們正聽到一半,屋外突然走進幾位年輕人,李大哥一一為我們介紹,其中兩位是對年輕夫妻,現在還在都市裡工作,但因為未來想全職務農,因此現在每個周末都會到這裡向李大哥夫婦學習有機栽培的方法。另一位則是李大哥的兒子,才剛從大學畢業不久,目前也在自家果園裡幫忙 。

李大哥說,他們也正計劃開辦農業學校,希望讓更多有心務農的年輕人,可以來這裡學習,讓有機農業的理念與技術,可以在更多地方實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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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著,李大哥帶我們去參觀他的果園。走出屋外,先是見到他們存放水果的倉庫,外面有位老婆婆,正在進行幫梨子包裝、分級之類的工作。他們的屋簷下,不僅有個巨大的蜂窩,還有蜘蛛結網,樹叢間則不斷飛來各種野鳥、蝴蝶,從豐富的生態,就可以看出一家人多年來的努力,確實已經走向與自然和諧共處的道路。



李大哥的果園,果樹幾乎都長在已經幾乎是樹一半高的草叢中,除了有些區塊因為工作需要,在一排排樹之間,割去了一部分草,以方便人入內行走,但樹的周圍,仍然維持被草圍繞的狀態。李大哥要我們先看梨樹的葉子,再看對面另一處慣行農法栽種的果樹,他所種的梨樹,葉片有些黃褐色,不像對面果園的樹全部都綠油油的,但枝枒間,卻能見到有蜘蛛結了小小的網,還有小蟲子在上面活動著,梨子則用紙袋套好,與小生物們的活動互不妨礙。

看過梨園,他又帶我們去看他的有機水稻田, 只見稻桿上紅紅的一串卵,李大哥拿著剛抓起來的福壽螺,本以為他要跟我們介紹這害蟲,沒想到他說,在韓國,福壽螺會吃雜草,且因為冬天極冷,福壽螺自然會死,不僅不需要用農藥去殺他,還會幫忙除草。

聽到這件事,讓我們以及來自印尼的朋友,直呼不可思議。此外,幾個亞洲國家之所以會有福壽螺在水稻田裡大量繁衍的原因,完全一模一樣─商人從南美洲帶進國內,本來想繁殖來吃,但發現不好吃之後,拋棄在水田裡,因為外來種沒有天敵,遂大量繁衍。只是不像在台灣、印尼這樣比較炎熱的國家,福壽螺成為令農民頭痛的害蟲,也許因為韓國氣候冷,福壽螺衍生出不同的生長型態,竟然反而成為有機農眼中的益蟲。

隔天,我們在尚州遇到其他幾位農民,也拿著手機裡福壽螺的照片給我們看,跟我們分享這種神奇的「福壽螺農法」,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....。事後回想起這件事,不同國家之間,卻有著相同的的福壽螺故事,這真的只是巧合嗎?又或者是如孟山都之類的跨國企業,為了販售商品,所製造出的劇碼?實在不得而知,只能胡亂猜測一番。

結束了第一天的參訪行程,雖然只能用簡單的英文單字,比手畫腳的溝通著,大多時候都得由翻譯tae-en扮演溝通的橋樑,但李大哥仍然勉勵著所有對農業感興趣、關心農村議題的年輕人,並與我們合影留念。

這是讓人難忘的梨子滋味。

鍾山農莊的梨園一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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